直擊大灣區養老潮

——專家：情感需求難外判 中港並行為上策

​ ​中港開關之下，港人一擁而上，「價廉物美」四字成為所有北上活動的黃金誘因，「大灣區養老」也成了熱門話題，然而對此有過大期望並不現實。內地的藍天白雲、鳥語花香，未必能彌補長者對社區的熟悉感。專家分享，宜將大灣區視作獨立的養老選擇，當下應集中精力做好社區照顧，才能讓廣大香港長者安享晚年。

​ ​「現在要定期組織香港居民過來參觀，試住幾天親身體驗，讓他們用腳投票！」某全國高端養老集團銷售經理李先生對園區的養老條件信心滿滿，近期接待過不少香港退休或準退休人士。

​ ​記者當天由李先生接載，從蓮塘口岸往東行駛50 分鐘，才抵達坐落深圳大鵬新區郊區的養老園區，而與記者同時抵達的是正好是一個香港參觀團，長者不忘在光鮮亮麗的大堂打卡留念。

​ ​園區全國統一，採取新型養老模 式，提供獨立居住單位，可供1200 名長者入住。李先生介紹，園區休閒設置一應 俱全，亦有康復醫院，可供患有高血壓、糖尿病等長期慢性病的長者覆診及取藥，也能處理一定程度的急重症。

養老業蓬勃

​ ​年逾八旬、港人葉阿姨為退休機電工程師，離婚多年，遠赴大鵬灣養老前，在美孚新邨租樓獨居，月租1.8 萬元。已婚的大兒子會抽空到家為母親煮餸。「今年9 月開始胃口開始差，有時一日只食一個包。最近單位對面大維修，哮喘發作，唞唔到氣，試過半夜call白車去醫院睇急診。」她嘆道，其時租約即將到期，正覓新居之際，經朋友介紹，由大兒子陪同到此試住，感覺不錯，於是在一房單位住了下來。她笑說，這裏一日三餐非常豐富，胃口明顯好轉，工作人員和住戶非常和善，她發哮喘時，也能在園區醫院處理。

​ ​李先生等內地業界人士打起香港養老需求的如意算盤並不出奇。一邊廂，內地養老機構宿位「產能過剩」，廣東全省有1638 家養老機構、21.3 萬張宿位，深圳養老機構包辦其中的1.4 萬個宿位，內地專家估計入住率只有大約四成多。

▲ 近年北上養老熱潮興起，伸手助人協會也組織了長者們其肇慶院舍短住體驗；記者到訪當天，院舍正在舉行匹克球活動。 （李俊杰攝）

​ ​ ​另一邊廂，香港養老需求旺盛。香港當下已邁入超高齡社會──目前近164 萬人口為65 歲或以上，佔全港人數21.8%〔圖一〕，預計在2046 年攀升至三分之一，變成極高齡社會，成為全球老齡化最嚴重的城市，養老慢慢成為香港社會共同話題。在擔心積蓄不足、醫療開支龐大及通脹蠶食退休金的經濟誘因驅使下，生活指數、人力成本低香港一截的大灣區無疑在長者們考慮之列。

​ ​「現時開業兩年已有 600 多人入住，一成是港人。」李先生指出，大部分港人都選擇經濟實惠的「小一居」獨居自理戶型，面積約 31 平米，房費每月 8000多元人民幣，連伙食約萬元人民幣。他認為，內地高端養老服務，對於經濟能力比上不足但比下有餘的香港長者十分吸引，預計園區未來有更多港人拎包入住。

​ ​樂見長者到大灣區退休的又豈止內地養老業界，近年陷入財赤的香港政府亦是 積極推手。翻查《財政預算案》社會福利署資料，2023/24 年度，所資助的宿位平均每月成本介乎16,413至23,128港元，若外判至內地，平均成本可以大減四分之三至4,000 元人民幣。

外判養老

​ ​社會福利署的「廣東院舍照顧服務計劃」（下稱計劃）2014 年6 月推行，此後十年，只有兩間院舍進入計劃，讓在中央輪候冊的合資格長者獲政府全額資助入住；而在2024 年5 月至2025 年11 月期間，社署陸續新增22 家大灣區養老院到計劃當中，涵蓋東莞以外的其餘8 個大灣區城市，其中廣州（7家）、佛山（6家）、深圳（5 家）佔多數。

​ ​記者上月走訪了計劃唯二的初代成員──香港賽馬會伸手助人肇慶護老頤養院。這家院舍坐落肇慶郊區，山林環抱，抬頭一片藍天，環境甚是清靜，面積更高達 4 萬平方米，相當於6 個標準足球場。有菜田、散步小徑，甚至畜棚，供長者消閒過日辰，好不寫意。

▲ 曾子洋（左一）跟從香港遠道而來的長者，在中庭花園交流。 （李俊杰攝）

​ ​年約85 歲盧婆婆有高血壓及其他病患，本跟兒子一家住在佐敦，但兒子餐搵餐食，經濟壓力大，無力聘請薪金愈來愈高的外傭，「人工由4000 多元一路上，後來叫價6000元，7000元也試過。點頂？」加上她曾在街市跌倒，撞傷頭部，「家人不放心我一人在家，擔心我會自己出街行，香港老人院環境又不好」，經商量後入住這家肇慶的院舍。

▲ 盧婆婆入住一年多，最近學會了Rummikub桌遊。 （李俊杰攝）

​ ​「在這裏，我五點半就起床，然後做八段錦、吃早餐，之後打麻將；十一點半吃飯，之後散步瞓晏覺，睡到兩點半起床，下午又有活動。」盧婆婆一句一句跟記者分享日程，還笑說最近學會了被稱為以色列麻將的Rummikub桌遊，「挺好玩的」。

​ ​「不是還有耕田嗎？」記者好奇。「哪有這回事，是職員種菜，我們老人家收割，我自己有摘龍眼荔枝、番茄。一年多的生活悠哉悠哉。我朝朝磅重，最近還肥了點！」盧婆婆頗為稱心。她現跟另一長者住在四人房，床頭貼着多張家庭溫馨合照。

​ ​長年從事安老機構管理工作的伸手助人協會營運總監朱可您觀察到，今輪北上養老熱，跟以往退休港人在樟木頭或鄉下買樓定居有所不同的是，大家對內地醫療的認識及信心有所增加，「尤其新冠疫情，全城都封了，回港做專科覆診、回港拎藥甚至寄藥過關等事情通通做不了。」

▲ 朱可您指， 疫情讓長者及家人加深對內地醫療的認識。 （李俊杰攝）

​ ​「香港長者於是在當地醫院配高血壓、糖尿病的副廠藥，服用之後覺得 OK，即使現時已開關，也較少人要回港覆診。」朱可您續指，從院舍兩三年的數據來看，個別長者去到預約做手術的程度才會回港，否則在當地醫院解決，「哪怕是癌症用的止痛藥，也會在當地配藥」。

​ ​該院總監曾子洋向記者補充，香港長 者在內地院舍居住滿6 個月後，院舍會幫他申請居住證，然後可憑證年繳400 元人民幣購買「城鄉居民基本醫療保險」，「這醫保可覆蓋部分當地住院及門診醫療費用，報銷比例大概六成半，加上現在長者能夠在當地使用2000 元醫療券，這些政策可以緩解小部分醫療支出壓力」。

​ ​截至2024 年中，定居廣東省（大灣區）的65歲及以上香港人達到10萬人，佔全港長者約6%，比10 年前增逾40%。香港院舍入住率為4.1%，冠絕亞洲〔表一〕，近年大灣區熱潮興起後，「廣東院舍照顧服務計劃」也開始受歡迎。2024 年5 月之後累計入住人數錄得624 人，相當於計劃前十餘年的總和〔表二〕。

​ ​不過，即使未來受眾再翻倍，中央輪候冊輪候人數仍多達1.76 萬〔表三〕，「廣東院舍照顧服務計劃」暫只是聊勝於無。全盤指望大灣區解決香港安老問題是不切 實際。伸手助人協會營運總監朱可您也提到，即使中國內地安老政策也主張「9073模式」，即90% 長者居家安老、7% 依託社區養老、3% 入住院舍。

​ ​朱可您認為，院舍應該針對「照顧上有困難」的長者，如身體虛弱、病情複雜，甚至有行為問題的，不僅家人難照顧，上門支援亦不便，家人或感困擾，「院舍服務應該走專業化」，其餘的個案則應該盡量支援他們居家養老。

​ ​針對專業化服務上，全港最大專業安老顧問平台「長者家」創辦人黃卓健權衡利弊之下，認為政府可試行容許私人機構在內地開設智障人士、精神病患者或腦退化長者的安老院舍，入住者同樣能享受到政府福利。

​ ​先說前兩者，黃卓健點出殘酷的現實，「家屬探訪比例很少。據我觀察，十個只有兩三個有家屬探望，即使探望，很有可能是一年半載才探一次」。他指出這類「hands-off case（家人撒手不管的個案）」定期覆診需求很低，較為適合使用大灣區的服務。

​ ​至於後者，黃卓健指出，全港只有賽馬會耆智園專門為腦退化症患者提供安老服務，「用香港資源在內地請人，可以大大增加腦退化症長者的照顧人手」。

▲ 香港復康及專職醫療領域累積了豐富經驗。圖為伸手助人協會香港院舍。 （伸手助人協會官網）

香港養老模式進軍內地

​ ​過往多年，「香港模式」一向為內地學習，如金融改革、土地財政、欠薪保障金等，今次輪到養老模式。

​ ​ ​ 伸手助人協會營運總監朱可您表示：「香港復康服務做得較好，專職醫療也較成熟。」她以物理治療和職業治療為例，「內地分野不清晰，只統一叫做理療，但這對長者非常重要」。

​ ​朱可您解釋，長者因病或身體退化而喪失身體機能，物理治療師能夠評估肌力能再提升到什麼程度，然後提供合適的訓練，但只能提升一個位置，正如不可能有中風的人去跑步；職業治療則是協助長者如何用當下的肌力生活，例如中風後，一邊不能 動，如何在這個限制之下，用最大能力、剩下能力去好好生活。

協助長者善用能力

​ ​「我們很鼓勵長者用自己能力去生活，否則sick role 很重，狀態會很差，整天不動，早晚僅存的能力都會喪失。」朱可您進一步指出，物理治療及職業治療是兩個不同的概念，「香港基於這個分野去提供服務，大家所講的『港式照顧』就是指利用專業去評估，配合長者心靈需要。」

​ ​「我們每星期都會安排香港同事前往肇慶，跟當地同事進行有關臨終照顧、哀傷輔導、物理治療等專業在 內的專業培訓。」朱可您一直盡量拉近兩地做法，肇慶院舍運作模式也是吸收香港模式，「身心社靈，不是純粹可以玩、可以食這般簡單」。